小地圖

怎麼認識一個人

這一頁講的是這張地圖背後的想法:為什麼要看行為不看個性,為什麼「還沒看過」是好答案,以及貼標籤到底哪裡有害。

為什麼看行為,不看個性

「他很自私」跟「我說我不想去的時候,他自己改了行程」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前者是推論,後者是你親眼看到的事。

推論會被期待汙染。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同一件事會讀成體貼;你已經在生氣的時候,同一件事會讀成算計。事件不會變,形容詞會變。

所以這張地圖的每一題都寫成一件可能發生過的事,第一人稱、有場合。你不用判斷他是什麼人,你只要回答那件事發生過沒有。

為什麼「還沒看過」不是壞消息

認識一個人需要時間,也需要不同的情境。你可以跟一個人相處三年都沒看過他失敗的樣子,因為那三年剛好都很順。

所以答「還沒看過」,可能只是那個場合還沒來。這張地圖把它做成一個正當選項,就是為了讓你不用替沒有證據的事打分數。

反過來說也成立:空著的格子最好不要自己補。用想像填滿的部分,你之後會當成事實在用。

有些事只在壓力下才看得出來

順利的時候,多數人看起來都差不多。以下這幾種場合的資訊量特別高:

事情出錯計畫垮掉、東西搞砸、他被抓到說錯話
被拒絕你說不,或別人說不
金錢分帳、借還、突然多出來的花費
對比他弱的人服務業人員、下屬、實習生、小孩
衝突之後不是吵的當下,是隔天

不用去製造這些場合,那會變成測試。知道它們在哪裡就好,真的發生的時候你會記得看。

貼標籤為什麼有害

把一個人歸類成某一種人,短期內很舒服,因為複雜的事情突然變簡單了。代價有三個。

第一,你會找到你要的證據。 Snyder 與 Swann 在一九七八年的實驗裡,讓受試者去驗證某個人是不是外向。結果受試者多半挑了「想炒熱派對氣氛時你會怎麼做」這類預設對方外向的問題,於是不管對方原本是什麼樣子,回答聽起來都比較像外向。你要什麼,你就會問出什麼。

第二,標籤會凍結他。 你貼的是他某一段時間的樣子,然後那個標籤會一直留在那裡,即使他早就變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標籤讓你停止觀察。 有了答案就不用再看了。而關係裡真正的問題,通常出現在你不再看的那段時間。

這張地圖沒有任何人格類型、沒有診斷名稱,也沒有紅旗清單。那不是保守,那是設計。

六個面向,各自在看什麼

前四個來自《看人要準,防人要快》裡的識人架構,後兩個是為了回答「他準備好了嗎」這個問題補上的。

自尊心平等待人、表裡如一、能自我解嘲只在這種時候看得出來他被讚美,以及他被批評的那一刻
責任感對自己的言行負責、承認錯誤只在這種時候看得出來事情出錯的時候,不是順利的時候
視野的廣度對不同觀點開放、能就事論事只在這種時候看得出來談到你們立場不一樣的話題
邊界感尊重時間與隱私、接得住「不行」只在這種時候看得出來你拒絕他的那一次
修復能力吵完之後誰先伸手,以及怎麼伸只在這種時候看得出來衝突之後的 24 小時
覺察能力說不說得出自己內在發生什麼只在這種時候看得出來他不舒服的當下,以及事後回頭談的那一刻

自尊心跟覺察能力,差在哪

這兩個最容易混在一起,但它們可以各自獨立存在。

自尊心覺察能力
看的是他對外的反應他對內的描述
什麼時候顯現被讚美、被批評的那一刻他不舒服的當下、事後回頭談的時候
少的時候會看到防衛、貶低別人、過度討好「我沒事」「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這樣啊」

有人自尊穩定但從來不往內看,因為他過得好,沒必要看。也有人很會分析自己,但一被批評就崩。所以要分開問。

為什麼修復能力值得單獨看

前四個面向看的是他怎麼待人處事,而待人處事都很好的人,也可能不太會在吵架之後修復關係。

關係研究裡比較一致的一個發現是:衝突本身不太能預測關係好不好,衝突之後修不修得回來才能。 Gottman 把這個動作叫做修復嘗試,指的是在爭執升高的過程中,有人做了什麼讓它降下來,可能是一句道歉、一個玩笑,或只是停下來。Gottman 團隊後來拿新婚夫妻重新測過,看到最有效的修復發生在吵架的前三分鐘,而且先接住感受,比先講道理有效得多

這是最直接回答「準備好了沒」的一個面向,因為它看的不是他順利時的樣子,是不順利之後他做什麼。

為什麼覺察能力值得單獨看

前五個面向看的是他對外怎麼做,覺察能力看的是他說不說得出自己內在發生什麼。

一個人可以待人有禮、負責、有邊界,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而那正是承諾困難最常見的長相:愛著,卻說不出來。

心理學上最接近的構念是反思功能,也叫心智化,指的是理解自己與他人心理狀態的能力。Fonagy 與 Target 一九九七年提出這條線之後,後續研究把低反思功能跟不安全依附、以及親密關係中的困難連在一起。二〇一六年有了自陳式的量表,那也是這個構念第一次不需要臨床訪談就測得到。

但要說清楚:這張地圖不是那份量表。 我們只借它的視角,也就是「說不說得出自己內在發生什麼」這個提問方向,沒有借它的計分,也不會給任何分數。

什麼時候不要再觀察

這一段跟前面所有內容的優先順序不一樣:以下情況出現的時候,不要再收集資訊。

  • 肢體暴力,或用毀壞東西、傷害自己來讓你就範
  • 控制你的行動、金錢、聯絡對象
  • 跟蹤、翻你的手機、要你的密碼
  • 反覆讓你懷疑自己記錯了、想太多、太敏感
  • 任何形式的性強迫,包括在關係裡

在有害的關係裡待久了,標準會被慢慢拉低,這時候測出來的結果可能還算好看。這種誤判比貼標籤更危險,所以這一段要單獨寫。

上面任何一項出現的時候,需要的是人,不是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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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要看自己

願意問「他準備好了嗎」的人,通常也該問一次「我呢」。這六個面向裡,有幾個需要兩個人共同參與。

修復能力尤其是:兩個人裡只要有一個願意先伸手,那條路就通。如果每一次都在等對方先,那條路就是不通,而那跟他是什麼人無關。

如果你想從自己這邊看,小地圖裡有兩張比較接近:赤子之心看的是你對世界還開著幾扇窗,自我疼惜看的是你怎麼對待自己。

參考

  1. Fonagy, P., & Target, M. (1997). Attachment and reflective function: Their role in self-organization. Development and Psychopathology, 9(4), 679–700.
  2. Fonagy, P., Luyten, P., Moulton-Perkins, A., Lee, Y.-W., Warren, F., Howard, S., Ghinai, R., Fearon, P., & Lowyck, B. (2016). Development and validation of a self-report measure of mentalizing: The Reflective Functioning Questionnaire. PLOS ONE, 11(7), e0158678.
  3. Gottman, J. M., Driver, J., & Tabares, A. (2015). Repair during marital conflict in newlyweds: How couples move from attack-defend to collaboration. Journal of Family Psychotherapy, 26(2), 85–108.
  4. Snyder, M., & Swann, W. B., Jr. (1978). Hypothesis-testing processes in social interacti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36(11), 1202–1212.

前四個面向的架構出自《看人要準,防人要快》,那是一本書不是研究,這裡照書名引用不做文獻標注。

另外要誠實說一件事:這張測驗本身沒有經過信效度檢驗,它不是量表。它是一份整理清單,用來讓你看見自己手上有什麼、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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